近年来,在国家政策大力支持和市场需求持续增长的背景下,我国中药材产业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。数据显示,截至2023年底,全国中药材种植面积已达到5626万亩,市场规模突破2270亿元,全年产量约520万吨。然而,在这组亮眼数据的背后,一个长期被忽视的问题正在浮出水面——中药种植合作社的内部管理混乱,已成为制约产业高质量发展的关键瓶颈。
2025年3月,国务院办公厅发布《关于提升中药质量促进中医药产业高质量发展的意见》,明确提出要推进中药材规范化种植、强化质量管理、完善监管体系。这一顶层设计的出台,从侧面反映出当前中药材种植环节存在的深层问题。尤其值得关注的是,全国约70%的中药材供应来自人工种植,而其中绝大多数是通过合作社这一组织形式完成的。当合作社内部管理出现系统性缺陷时,其影响将直接传导至整个产业链,推高下游中成药质量风险,损害消费者用药安全,最终动摇中医药事业的根基。
走进全国各地的中药材主产区,一个普遍现象是:合作社的招牌挂起来了,社员名单填满了,规范化种植的承诺也做出了,但实际的组织运营却仍停留在“各自为战”的原始状态。据行业调研显示,现有中药材种植基地多为当地弃耕的贫瘠山坡耕地、退耕还林地和荒漠沙土地,基地分散、位置偏远、规模小,且以千家万户分散种植、生产、交易为主,组织形式单一,管理松散。
这种组织管理上的松散并非个别现象。统计表明,严格按GAP标准实施的规范化基地不到栽培药材生产面积的10%,绝大多数合作社未能建立起有效的统一管理机制。在实际运营中,社员自行决定种植品种、自主安排农事活动、自由选择销售渠道的现象十分普遍。合作社理事会、监事会形同虚设,社员大会多年未召开,财务账目从未公开——这些并非个例,而是行业普遍存在的共性问题。
更深层次的问题在于产权不明。部分合作社在成立之初就未能清晰界定集体资产与个人资产的边界,利益分配机制模糊,决策权与收益权不匹配。社员对合作社的认同感和归属感较低,参与合作社事务的积极性不高,导致合作社缺乏内生动力和发展活力。这种组织架构上的“先天不足”,从源头上制约了中药材标准化、规模化生产的实现。
中药材种植是一门融合农学、药学、生态学等多学科知识的复杂技术,对从业者的专业素质要求较高。然而,当前合作社普遍面临人才匮乏的困境。调研显示,多数合作社的组成人员为文化素质较低的普通农民,受农村人才外流、农业收入较低等多种因素影响,合作社对于人才的吸引力极低,真正懂技术、会管理、善经营的复合型人才严重匮乏。
人才短缺直接导致管理能力不足。在种植环节,由于缺乏专业技术人员指导,施肥打药、灌溉排水、收获时期等田间操作尚处在传统经验阶段,科学种植技术难以推广应用。有调研数据表明,中药材良种繁育还处于我国农业20世纪50、60年代水平,栽培药材良种推广率不足10%,基本以“自繁自育自用”为主。这种粗放式管理不仅影响药材产量,更直接威胁药材品质。
在财务管理方面,混乱现象同样突出。合作社中普遍存在财会人员配备不合理、财务管理混乱、财务不公开、监督缺失等问题。部分合作社从未建立规范的财务账目,收支情况全凭负责人“一句话”,社员对合作社资金使用情况一无所知。这种财务不透明不仅损害社员利益,也影响了合作社的融资能力和市场信誉,形成恶性循环。
中药材产业链涉及种植、加工、销售等多个环节,本应形成“利益共享、风险共担”的紧密合作关系。然而,现实情况是:公司、基地与农户之间缺乏紧密的利益联结机制,药农习惯于“断堆估算”的地头交易,生产与加工、销售与市场常常脱节,使得加工企业原药材收购困难,购销合同往往不能按约兑现。
这种利益联结的断裂源于多重因素。一方面,合作社与下游企业的合作缺乏制度化保障,合同履约率偏低。当市场价格高于合同价时,社员可能违约将药材高价卖给其他采购方;当市场低迷时,合作社又面临无人收购的困境。另一方面,合作社与社员之间的利益分配机制不合理,溢价销售、加工增值等环节的收益往往被少数人占有,普通社员难以分享产业链延伸带来的增值收益。
利益联结的断裂还体现在信息不对称上。当前,虽相关信息渠道日益丰富,但仍存在“少了是宝,多了是草”的市场乱象。近年来的太子参、三七、人参等药材市场大起大落,充分说明市场信息仍不透明、不公开。合作社作为连接小农户与大市场的桥梁,本应发挥信息汇集、风险分散的功能,但因管理能力不足,这一功能难以有效发挥。
深入分析中药种植合作社管理混乱的根源,既有历史欠账,也有现实困境。从历史角度看,中药材种植长期处于“副业”地位,农户种植规模小、技术水平低、组织化程度弱,这些问题积累了数十年,难以在短期内根本解决。从现实角度看,政策支持力度与产业快速发展需求之间存在差距,部分地方政府“重面积、轻管理”的倾向明显,对合作社规范化建设指导不足、支持不够。
破解这一困境,需要多方协同、久久为功。首先,应完善合作社内部治理结构,建立健全理事会、监事会、社员大会制度,明确产权关系,规范利益分配,提升组织化程度。其次,要加强专业人才培育和引进,通过校企合作、职业培训等方式,培养既懂农业技术又懂经营管理的复合型人才。第三,应建立紧密的利益联结机制,推广“龙头企业+合作社+农户”等模式,通过订单农业、股份合作等方式,将分散的小农户纳入现代产业链。第四,要强化信息化服务体系建设,建立中药材种植信息发布平台,缓解市场信息不对称问题。